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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圣斗士星矢》同人文:裂纹与穹顶之间, 圣斗士星矢瞬

时间:2026-04-02 10:18:35 作者:admin 来源:本站
摘要:向日本作家江国香织与辻仁成合写的小说《冷静与热情之间》致敬,《圣斗士星矢》同人文:裂纹与穹顶之间, 圣斗士星矢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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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 剥落的神性

六月,佛罗伦萨热起来。阿诺河的水位线向下退去,露出了护岸根部发黑、生满枯苔的基石。蝉鸣在正午最毒的时候像锯子一样磨着人的神经,直到太阳西斜才肯罢休。 职业室的百叶窗白天从不敢开启,唯恐热浪像野兽一样涌进来,抽干屋里 最后一点水汽,让画干裂。只有清早和傍晚,才透一口气。那幅契马布埃派的圣母像送走了。老神父来取的时候,站在画前看了很久,没说一句话。走之前他在门口回过头,对星矢鞠了一躬。星矢站在 职业台前,没回礼。他盯着空荡荡的桌面——三个月来第一次没有画。蝉叫得很响。纱织从楼上下来。她穿着那件米色的亚麻裙子,头发比几年前又短了些,齐耳,露出后颈。她走到他旁边,也看着空荡荡的桌面。“修完了。”她说。“嗯。”“下一幅还没送来。”“嗯。”她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想画你。”她说。他转过头看她。她没看他,看着窗户。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,一道一道的,落在她脸上。“画 何?”他问。“人体。”他答应了。不知道 何故答应。也许是 由于那三个月对着圣母像, 习性了被看。也许是 由于那空荡荡的桌面,需要 何 物品填满。也许是 由于她那天的眼神——不是平常那种看,是另一种,他说不清。也许 何都不 由于。第二天上午,他站在 职业室中央,脱衣服。纱织在准备画具。绷好的画布,调好的颜料,几支笔,一瓶松节油。她背对着他,做这些事,做得很慢。他先脱T恤。棉布从头上扯下来的时候,眼前黑了一秒。 接着光线回来,他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在地上,瘦长的,斜着。 接着脱裤子。牛仔裤褪到脚踝,他弯腰,扯出来,扔到旁边的椅子上。 最后是 。他停了一下。纱织还在调颜料。她没回头,但她的手停了一秒——那一下很短,但他看见了。他把 脱掉。现在他全身 ,站在六月的阳光里。“站到光里面去。”她说。他往前走了两步,站到她指定的位置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正好落在他身上,热热的,像一层薄薄的皮肤。她终于转过头。她的眼睛从他脸上开始,往下移动。额头。眉毛。眼睛——她对上他的眼睛,停了一秒,移开。鼻子。嘴唇。下巴。脖子。锁骨。胸口。那里有第一道伤疤。她的视线停在那道疤上。他知道那道疤 如何来的。白银圣斗士,某次任务,对方匕首划的。不是要害,但很深,缝了十七针。那时候没有麻药,他咬着毛巾,让莎尔娜缝。她手很稳,一边缝一边骂他,骂他不小心,骂他害她担心。缝完之后她哭了,他没哭。纱织不知道这些。她只是看着那道疤。 接着视线继续往下。第二道疤,第三道疤,第四道疤。腹部的,腰侧的,大腿上的。大 大致小,横的竖的,有的凸起有的凹下。它们像一幅地图,画在他身上,记录他去过的地方、做过的事、活下来的次数。她看了很久。 接着她拿起笔。“站着别动。”她说。她开始画。第一笔落在画布上的时候,星矢听见那声音——刷子蹭过粗糙的画布,沙沙的,很轻。他的眼睛看着对面墙上的某一点。那里 何都没有,白的。但他看的不是那堵墙。他看的是别的 物品。窗外偶尔有声音传来。街上有人走过,说话,意大利语,听不懂。蝉叫得很响,一阵一阵的,像波浪。纱织的视线在他身上移动。他能感觉到那种视线——不是平常人看人的视线,是画家的视线,冷的,分析性的,把对象拆解成线条和光影。但有时候那视线会变热。一瞬间的事。他感觉到了,但没动。“累吗?”她问。“不累。”“还能站?”“能。”她继续画。阳光移动了一点,从他身上移到地上。他站在阴影边缘,身体一半光一半暗。她皱了皱眉,停下笔。“别动。”她走过来,抬起他的手臂,往旁边挪了半步。她的手指碰到他的皮肤,凉的,带着松节油的味道。“这儿。”她说。他站定。她退回去,继续画。那个动作让他想起 何。很久以前,有人也这样搬动过他。在战场上,他受伤倒地,她冲过来,紧紧抱住她。她的手指也是凉的, 由于戴着面具,呼吸都闷在里面。那时候她叫莎尔娜。他闭上眼睛。光变成橙红色,透过眼皮照进来。他站在那个颜色里,想起罗马。不是西班牙广场,不是许愿池,是那个小旅馆的房间。窗帘拉着,光透过来也是这种橙红色。她躺在他旁边,还没醒。他侧过身看她,看她的脸,看她散在枕头上的绿头发,看她睫毛在光里投下的影子。那时他们刚成年,以为自己 何都有。“睁开眼。”纱织的声音把他拉回来。他睁开眼。她站在画架后面,看着他。那眼神他见过——第三章的时候,她在二楼窗后面这样看他,在院子里晾衣服时这样看他,在月光下这样看他。但那眼神里现在多了别的 物品,更直接的,更 的。像他 的身体一样。“你在想 何?”她问。他没回答。她等了几秒,没等到。“继续。”她说。下午的光越来越斜。他站了 几许小时,不知道。肌肉开始酸,脚底开始麻,但他没动。战场上站过更久,这点不算 何。纱织一直在画。中间换过几次笔,蘸过几次颜料,退后看过几次整体。她的表情很专注,眉头微微皱着,嘴唇抿着。但她的眼睛偶尔会从他身上某个地方移开,移到他的脸上,和他的眼睛对上。每次对上的时候,她都先移开。 接着过一会儿,再看。十一他想起莎尔娜 最后一次看他的样子。不是罗马那三天,是更早以前。在天界的下午茶之前,在审计师来之前,在那一切都结束之前。那天他们刚打完一场,在一个山坡上休息。她坐在他旁边,看着远处。夕阳把一切都染成橙红色,和她头发一个颜色。他问她看 何。她说:“看你以后的样子。”他不懂。她转过脸,看着他。那种看——他到现在还记得——好像要把他的脸刻进眼睛里,刻得深深的,刀刻一样。后来他懂了。她在告别。那时候他就应该知道。十二“你认识一个叫莎尔娜的人吗?”纱织突然问。他的手——垂在身侧的手——动了一下。很小的一下。但他知道她看见了。“谁?”他问。“美穗说的。”纱织继续画,头没抬,“她说你有时候睡觉会说梦话。会叫一个名字。”没回答。“莎尔娜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“女的吧。”阳光又移动了一点。现在它落在他脚边,快消失了。“你睡着的时候,”纱织说,“看起来很痛苦。”她停下笔,抬起头看他。“你醒着的时候,”她说,“看起来很空。”他看着她。她的眼睛里有光,不是以前那种金色的光——那种早就没了。是另一种光,更暗的,更烫的,像烧了很久的炭,表面是灰,里面还是红的。“我想知道,”她说,“你睡着的时候,梦见的是谁。”十三蝉忽然不叫了。一瞬间的安静,像整个 全球停了。他看着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的炭火烧着,等着他的回答。他想起美穗说过的话:“和你看我的眼神一样。”他想起月光下纱织触碰那幅圣母像的脸。他想起刚才她的手碰到他手臂时的凉。他张开嘴,想说点 何。但 何都没说出来。重要的 物品,一句也说不出来。蝉又开始叫了。十四“今天就到这儿。”纱织说。她把笔放下,退后一步,看着那幅画。画上的他站在光里,身上每一道伤疤都画下来了,清清楚楚的。但脸是模糊的——只有轮廓,没有五官。她看着那张没有五官的脸,很久。 接着她转身,上楼去了。脚步声一下一下的,很慢。他站在原地,没动。阳光完全消失了。 职业室暗下来,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天光,灰灰的,冷冷的。他低头看自己的身体。那些伤疤在暗光里不那么明显了,只是比周围的皮肤浅一点,亮一点。他看了很久。 接着弯腰,捡起 ,套上。牛仔裤,T恤。他走出 职业室。十五院子里,美穗坐在那棵无花果树下,在看书。她看见他出来,抬头:“画完了?”“嗯。”“画得 如何样?”他不知道 如何回答。她合上书,看着他。天黑之前 最后一点光落在她脸上,照出她眼角那些细纹——几年的痕迹。“你眼睛红了。”她说。他愣了一下,抬手揉了揉。“光太强,”他说,“站了一天。”她看着他,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她站起来,拍拍裙子上的灰。“晚饭好了。味噌汤。”十六那天晚上,他失眠了。躺在床上,美穗在旁边睡着。呼吸很轻,很均匀。他睁着眼,看着天花板。纹路还在,从墙角延伸到灯的位置。下午的每一秒都在脑子里过。纱织的眼睛。她问的那个 难题。他没说出来的话。还有那个名字。莎尔娜。他闭上眼。黑暗里,橙红色的光又出现了。一张脸在那光里,绿头发散在枕头上,睫毛投下影子。十八岁。他睁开眼。天花板还是天花板。纹路依然如故。十七半夜,他听见脚步声。从楼下传来。很轻。他躺着,没动。脚步声停在 职业室里。他知道她在那里。站在那幅画前面,看着画上的他——那些伤疤,那张没有五官的脸。她站了很久。 接着脚步声往楼上来了。经过他门口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他听见她的呼吸——隔着门,很轻,但听得见。门没开。她走了。脚步声消失在三楼的 路线。十八第二天早上,他去Caffè Gilli。站在柜台前,喝完那杯espresso,吃完那个牛角包。不到五分钟。老板娘擦着杯子,看了他一眼。“星矢,你瘦了。”他点点头。走出咖啡馆,阳光照在共和广场上。旋转木马还没开,鸽子在地上走来走去。他站在那儿,看了一会儿。 接着往乌菲齐走。十九下午,他在乌菲齐的走廊里遇见那个意大利修复师。“星矢!听说你当模特了?”他愣了一下。那人笑了:“艺术圈很小。纱织跟我们说了,她在画你。”那人看着他,收了笑。“你脸色不对。”“我没事。”那人站了一会儿,拍拍他的肩膀。“画完了吗?”“不知道。”“ 何叫不知道?”他没回答。那人走了。他站在波提切利的《春》前面,看了很久。画上的那些人在看他。维纳斯,花神,三美神。她们都在看。他想起纱织画的那幅画。没有五官的脸。她 何故没画脸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从今天开始,有 何 物品不一样了。二十傍晚,他走到米开朗琪罗广场下面。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往上爬的人。有情侣,有游客,有背着画板的学生。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台阶上。他看了一会儿。 接着他开始往上爬。台阶很陡。一级一级的,和穹顶的楼梯不一样,但也是往上走的。他爬得很慢,腿有点酸,但没停。爬到顶的时候,夕阳正好。整个佛罗伦萨在脚下。红瓦顶,灰石头,阿诺河从屋顶之间慢慢穿过去。圣母百花大教堂的穹顶在夕阳里变成深红色,圆圆的,像一颗心脏。他站在栏杆边,看着那个穹顶。很久。 接着他听见身后有声音。“星矢?”他回头。美穗站在那儿,手里拿着一瓶水。她看着他,眼睛弯着,但没笑。“你 如何在这儿?”他问。“跟着你来的。”她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“你最近都不说话。我担心。”他看着夕阳。她站在他旁边,也看着夕阳。“那个穹顶,”她说,“就是你们约定的地方?”他微微点头。“还有五年?”她问。“嗯。”她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她会来的。”她说。他转头看她。她没看他,看着那个穹顶。夕阳照在她脸上,照出眼角那些细纹。“ 何故这么说?”她想了想。“ 由于如果有人等我五年,”她说,“我会来。”二十一天黑了。他们一起下山。走得很慢,谁都没说话。回到 职业室,灯还亮着。纱织在二楼窗前,看着他们走进巷子。他没抬头。但他知道她在看。那天晚上,他躺在床上,听着外面的声音。远处有钟声,咚,咚,咚,响了十一下。他想起美穗的话。“如果有人等我五年,我会来。”他闭上眼。黑暗里,那张脸又出现了。绿头发,十八岁,躺在枕头上,睫毛投下影子。五年。她会来吗?他不知道。但他会等。(第四章 完)

第五章 米兰的金丝雀

米兰在下雨。莎尔娜站在橱窗后面,看着雨落在玻璃上,聚成水珠,滑下来,留下细细的痕迹。水珠滑到一半,被新的水珠撞上,合并,变重,继续往下滑。她已经看了十五分钟。橱窗里摆着这个月的主打——一条镶钻项链,吊坠是海蓝宝,切割成水滴形。暖色聚光灯斜着打下来,它亮着,蓝得像一小块地中海。标价签在旁边,数字很长。她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擦这条项链。用麂皮布,轻轻擦,不能太用力,不能留下指纹。擦完之后退后一步,看它亮不亮。很亮。它总是很亮。店名叫“Oceano”。米兰的老牌珠宝店 其中一个,在蒙特拿破仑大街23号,也是整条街上硕果仅存的独立店铺。它不做铺天盖地的广告,只做一种 物品——织纹雕金和不 制度宝石。这条街上全是名牌橱窗:Gucci、Prada、Ar ni、Versace。Oceano夹在中间,不张扬,却很沉稳。像一块老石头。莎尔娜在这里 职业三年了。从普通店员做起,现在已经是资深销售。她的客户名单上有十 几许名字——不是普通的有钱人,是那种打电话来预约、进门直接说“我要那个”、不看标价签的人。她知道他们每个人的口味,知道谁喜欢经典款、谁喜欢新款、谁喜欢特别定制。她给他们倒香槟,陪他们聊天,在他们犹豫的时候说一句“这个很适合 无论兄弟们”,在他们买单的时候露出得体的微笑。她笑得很得体。练习了三年,终于得体了。刚来米兰那年,她住在中央车站附近的一套合租房的掰间里。十二平米。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个衣柜。厨房是共用的,在走廊尽头,和另外三个房客一起用。浴室也是共用的,每天早上要排队。她在那间屋子里住了八个月。八个月里,她投了上百份简历。珠宝店、服装店、咖啡馆、餐厅—— 何都投。大部分没有回音。有回音的去面试,面试完等通知,通知永远不来。钱越来越少。她开始一天只吃两顿,后来一顿。有时候路过面包店,站在橱窗外看那些牛角包,看很久, 接着走开。最难的时候,她把那枚面具卖了。不是圣衣那个——圣衣那个她留着,压在箱子最底下。是另一个,银的,很小,可以戴在眼睛上那种。希腊带出来的,不知道值不值钱。当铺老板看了看,给了她两百欧元。她拿着那两百欧,在街上站了很久。 接着去买了一个牛角包。坐在公园长椅上吃。雨刚停,椅子是湿的,她用袖子擦干。牛角包很酥,咬一口掉一身渣。她一边吃一边掉眼泪,不知道 何故。后来她知道 何故。不是 由于饿。是 由于那个面具——她戴了十年的 物品, 最后只值两百欧,和一个牛角包。朱利安·索罗出现在第二年春天。他走进店里,说要给母亲买生日礼物。莎尔娜接待的他,推荐了一条珍珠项链。他看了看,说好,包起来。 接着他看着她的眼睛,说:“你叫 何名字?”她说:“莎尔娜。”他点点头,走了。第二天他又来了。说母亲很喜欢,想再买一条送妹妹。莎尔娜又推荐了一条。他又说好,包起来。 接着又问:“晚上有空吗?请你吃饭。”她说不。他点点头,走了。第三天他又来。这次他 何都没买。站在柜台前,看着她给别的客人介绍。客人走了之后,他说:“我明天还来。”她问:“你到底想干 何?”他说:“我想请你吃饭。你拒绝一次,我就来一次。直到你答应。”她看着他。他穿深灰色西装,衬衫很白,领带是深蓝色。眼睛是灰蓝色的,和领带差不多颜色。他看着她的样子,不笑,也不紧张,就那样看着,好像有的是 时刻。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个人也这样看她。但不是这种看——那个人看她是热的,藏不住的。这个人看她是平的,像看一件物品,或者一个目标。“好。”她说,“就一次。”他笑了一下。那个笑也是平的。他们开始约会。不是那种约会——不是散步、看电影、吃冰淇淋那种。是那种约会——米其林餐厅、歌剧院包厢、私人游艇、周末飞去巴黎吃晚饭那种。莎尔娜第一次上游艇的时候,看见船头写着两个字:“ 热诚”。她站在甲板上看了很久。朱利安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“ 如何?”“这名字。”“我取的。”他看着海,“人需要 热诚。没有 热诚,活着就没意思。”她暗暗点头。那天晚上,在游艇的客房里,她第一次和他上床。不是 由于他有多吸引她。是 由于她想试试——试试自己还能不能感觉到 何。试完之后她知道了。不能。一年后,她搬进他的公寓。顶层,能看到整个米兰。家具是灰白色调的,沙发很软,地板很亮。有一个专门的衣帽间,比她以前住的掰间还大。衣帽间里有一面墙的柜子,专门放包。另一面墙放鞋。中间 一个玻璃柜台,放珠宝。那颗粉钻是他送的订婚礼物。五克拉。枕形切割。粉得刚刚好——太淡像假的,太浓又俗。他带她去安特卫普挑的,挑了三天。珠宝商说这颗钻全 全球只有三颗,另外两颗在沙特王子和俄罗斯寡头手里。她戴上它的时候,手指沉了一下。不是重量沉,是别的 物品。她说不出是 何。朱利安看着她的手,点点头:“好看。”她笑了笑。得体的那种。但有时候,半夜她会醒。朱利安还在旁边睡着。她睁着眼,看天花板。天花板很白,没有灰泥裂纹, 何都没有。她想:这是我要的吗?她想起那个小掰间。想起过去的林林总总。她告诉自己:这是我要的。 接着闭上眼。但睡不着。窗外米兰的夜从来不黑,总有 何地方亮着。光透进窗帘缝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。她看着那道白,想起另一种光。橙红色的。从窗帘透进来那种。落在枕头上,落在另一个人的脸上。那个人会侧过身看她,眼睛还闭着,但嘴角已经弯起来。 接着他会说:“醒了?”她会说:“没醒。”他会说:“那你看见 何了?”她会说:“看见你。”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她翻个身,面朝另一边。朱利安的呼吸很均匀。那天上午,店里没 何客人。莎尔娜站在柜台后面,整理今天新到的一批耳环。铂金,碎钻,很小,每一对都不一样。她一边整理一边想别的事——下周朱利安母亲过生日,要挑礼物;下个月要去伦敦参加一个拍卖会,礼服还没选;最近胖了一点,得约私教。门开了。风铃响了一下。她抬头,准备说“欢迎光临”。话卡在喉咙里。星矢站在门口。他穿着那件旧风衣,袖口磨得发白,肩膀上淋湿了——外面还在下雨。头发也是湿的,贴在额头上。他手里没拿伞, 何都没拿,就那样站着,看着她。风铃在他身后又响了一下,慢慢静下来。店里很安静。暖光明明斜照在那些钻石上,让它们亮着, 气氛却冷冰冰的。她看着他。他看着她。不知道过了多久。她先开口。“你 如何来了?”声音很平。她练过的。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她看见他的眼睛——那种眼神她认识。十几年前就认识。他每次受伤之后看她,就是这种眼神。不是痛,是别的。是确认她还活着的那种确认。她转开眼。“喝咖啡吗?”她说,“对面有一家。”咖啡馆很小,在珠宝店对面那条巷子里。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。窗外雨还在下,打在玻璃上,一条一条的。她点了一杯卡布奇诺,他点的浓缩。侍者端上来的时候,他低头看那杯小小的黑咖啡,没动。她看着他。他也变了。不是老了——是别的。眼睛比以前空,嘴角比以前紧。身上那种以前绷着的 物品没了,松了,但不是放松的松,是散掉的松。“你瘦了。”他说。她笑了一下:“你也是。”沉默。窗外有辆车开过,溅起水花。“ 如何找到我的?”她问。“纱织说的。”纱织。那个名字让她愣了一下。她想起那个女神——现在不是女神了,开修复 职业室的。星矢在那里。“你在佛罗伦萨?”“嗯。”“修画?”“嗯。”她点点头。不知道说 何。他也没说。咖啡慢慢凉下去。十一“你过得好吗?”他问。她笑了一下。得体的那种。“你看不见吗?”她摊开手,让他看——手腕上那块表,积家,朱利安送的;无名指上那颗粉钻,五克拉,切割完美;衣服是今天新穿的,Prada当季款。“我过得好。”她说,“很好。”他看着她。那眼神让她想转开脸。但她没转。她练过三年,学会了不转。“你订婚了。”他说。不是问句。“嗯。”“那个人……”“朱利安·索罗。”她说,“海运。你知道的。”他点点头。沉默。她忽然想问:你结婚了吗?和谁?那个纱织?还是别人?但她没问。问了又 如何。十二“你知道他的游艇叫 何吗?”她听见自己在说。他看着她。“‘ 热诚号’。”她笑了,“很讽刺对不对? 热诚需要钢铁和引擎来承载。”他不语。她又说:“你知道他送我这颗钻的时候说 何吗?他说,‘这是 完全的安全’。 完全的安全——你听听。”她伸出手,让那颗粉钻在窗外的光里亮着。“我以前以为安全是别的 物品。”她说,“有人保护你,有人陪你,有人在你受伤的时候把你拖到掩体后面。但不是的。安全是钱。是这颗钻石。是永远不用担心明天吃 何。”她看着那颗钻。它亮着,冷冷的。“人要长大才能明白这些。”她说。十三他沉默了很久。 接着他说:“你以前不这样说话。”她愣了一下。“以前 如何说话?”他想了想。“以前你说……”他停了一下,“你说‘星矢,冲过去,我掩护你’。就这些。不绕弯子。”她笑了一下。这次不是得体的那种,是别的,很短,一下就没了。“以前是以前。”她说。“现在是现在?”“对。现在是现在。”十四雨小了一点。他看着窗外,她也看着窗外。有个人撑着伞跑过去,鞋子踩在水洼里,溅起水花。“你 何故来?”她问。他没回答。她转回头看他。他低着头,看着那杯凉掉的浓缩。咖啡面上浮着一层油光,暗沉沉的。“十年。”他说,“快到了。”她心里动了一下。很小的动,像针尖扎了一下。十年。她算了算。真的快到了。那个约定——三十岁生日,佛罗伦萨,圣母百花大教堂穹顶,中午十二点。她忘了。真的忘了。米兰的生活太满,满到装不下十年前的事。那些战斗、那些血、那些夜晚、那个人——都被挤到角落里,压在最底下,上面盖着Prada、积家、五克拉粉钻。但现在他来了,站在她面前,穿着那件旧风衣,袖口磨得发白。那些被压着的 物品忽然动了一下,顶上来,撞在她心口上。很疼。但她脸上 何都没露出来。“那个约定。”她说,“我忘了。”十五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那眼神——她又看见了。十几年前那种,确认她还活着的眼神。“你骗我。”他说。她张了张嘴。“你撒谎的时候,”他说,“会转戒指。”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指上那颗粉钻亮着。她的手指正在转它——一圈,两圈,三圈。她没 觉悟到。她把手放下来,放在桌下,不让他看见。“我没骗你。”她说,“我真的忘了。刚才才想起来。”他把嘴唇张了张,但最终没有出声。她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 何 物品在动——不是光,是别的 物品,暗的,深的。像那天在罗马分别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,看见他站在门廊下,眼神就是这个样子。她当时想:他会没事的。她以为他会没事的。十六“你回去。”她说,“别来了。”“莎尔娜——”“朱利安不知道我以前的事。”她打断他,“他不知道 何圣斗士、 何圣域、 何神战。他以为我只是个普通女人,从希腊来的,家里穷,靠自己打拼上来的。这样挺好。就这样。”他看着她。“你呢?”她问,“你告诉她了吗?那个纱织,或者别的 何人——你告诉他们你以前是 何了吗?”他沉默。“没有。”她说,“你也没有。 由于说出来没人信。说出来他们看你的眼神就变了。你就不是你了,是别的 何 物品,奇怪的 物品。”她站起来。“回去修你的画。”她说,“我也继续过我这边的生活。那个约定——就当没有过。”十七她走出咖啡馆。雨还在下。她没带伞,站在门口,雨打在她身上,Prada面料防水,水珠滚下去,落在地上。她没回头。走了几步,她停了一下。就一下。 接着继续走。走回店里,站在柜台后面,拿起那块麂皮布,继续擦那条海蓝宝项链。暖色灯斜照着她,它蓝得像一小块地中海。她的手很稳。擦到第五下的时候,她发现自己在哭。没有声音,没有抽泣,只是眼泪一直流,流到下巴,滴在柜台上。她抬手擦掉,继续擦项链。擦到第十下,眼泪又流下来。她放下布,走进后面的员工休息室,关上门。站在那里,背抵着门,终于哭出声来。很小声。不能让任何人听见。外面,店里的风铃响了一下,有客人进来。同事在招呼他们,声音很甜:“欢迎光临,有 何可以帮 无论兄弟们的?”她靠在门上,捂着嘴,眼泪一直流。十八那天晚上,她回到公寓。顶层,能看到整个米兰。雨停了,城市的灯光在湿漉漉的空气里晕开,一片一片的,像水彩。朱利安还没回来。他去伦敦了,明天才回来。她走进衣帽间,站在那面玻璃柜台前。里面躺着那颗粉钻,晚上关着灯,它暗着,只是一块石头。她打开柜门,拿出来,戴在手指上。戒指有点凉。她看着它。 接着她把它摘下来,放回去。关上柜门。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的米兰。无数灯光亮着,无数人在那些灯光下面。吃饭,说话,看电视,吵架, ,睡觉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,自己的轨道,自己的理由。她想起昔日窘迫的生活。想起面具、牛角包和泪水。她又想起另一些 物品——圣域的月光,训练场的尘土,面具后面的呼吸。有人在她旁边跑着,喘着气,喊她的名字。“莎尔娜!”那声音很远。她闭上眼。再睁开的时候,米兰还在那里。灯火通明。十九第二天早上,她去上班。蒙特拿破仑大街还是那条街,橱窗还是那些橱窗。Oceano的玻璃擦得很亮,那条海蓝宝项链还在原来的位置,在斜照的灯光下蓝着。她推开门,风铃响了一下。同事抬起头,看见她,笑了一下:“早。”“早。”她走到柜台后面,拿起那块麂皮布,开始擦那条项链。擦得很慢。擦完项链,她站在那儿,看着橱窗外面。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。穿得很好的女人,拎着购物袋。穿西装的男士,打着电话。游客举着 ,拍橱窗里的奢侈品。她看着他们。想起昨天下午,那个人站在门口,穿着那件旧风衣,袖口磨得发白。她想起他说的话。“你撒谎的时候会转戒指。”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指上空空的。那颗粉钻被她放回柜子里了。她没戴。她愣了一下。从订婚那天起,她每天都戴。朱利安送的 物品,她每天都戴。那是她的铠甲,她的证明,她对自己说“你看,你选对了”的证据。但今天早上,她忘了。还是故意的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现在看着空荡荡的手指,她松了一口气。很轻的松。像 何 物品放下了。二十晚上,朱利安回来了。他进门的时候,她正在客厅看书。他走过来,亲了一下她的额头。“还好吗?”“还好。”他看着她。“戒指呢?”她愣了一下。低头看自己的手。空的。“洗澡的时候摘了。”她说,“忘了戴。”他看着她。那眼神是平的, 安宁时一样。但她觉得他在看 何别的 物品。“昨天有人来找你?”他问。她心里动了一下。“谁说的?”“店里的人。”他说,“说有个男人来找你,你们去对面咖啡馆坐了。”她沉默。他等了一会儿。“是谁?”她张了张嘴。想说是以前的朋友。想说是普通朋友。想说没 何。但她没说。 由于她知道,说出来就是撒谎。而她撒谎的时候,会转戒指。现在戒指不在手上。但她还是 何都没说。二十一朱利安看着她。看了很久。 接着他说:“不想说就算了。”他脱下西装外套,挂进衣帽间。倒了一杯威士忌,坐在沙发上。她坐在对面。两个人沉默着。窗外的米兰很亮。“莎尔娜。”他说。“嗯。”“我不管你以前是 何人。”他说,“我也不管来找你的那个人是谁。你是我的未婚妻。这就够了。”她看着他。他的眼睛是平的。 安宁时一样。但她忽然想起星矢说的那句话。“你撒谎的时候会转戒指。”她没撒谎。但她觉得,他在撒谎。二十二那天晚上,她又失眠了。躺在那张king size的床上,朱利安在旁边睡着。天花板白的, 何都没有。她想起昨天下午。想起那杯凉掉的浓缩。想起他低着头的样子。想起他说“十年,快到了”。她想起自己说的话。“那个约定,我忘了。”她骗了他。她没忘。一天都没忘。只是把它压在最底下,上面盖着Prada、积家、五克拉粉钻。压了五年,以为压死了。但他一来,它就活过来,顶上来,撞得她心口疼。她翻了个身。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光。那道白在天花板上。她想起另一种光。橙红色的。从窗帘透进来那种。她想起那个人。他会侧过身看她,眼睛还闭着,但嘴角已经弯起来。他会说:“醒了?”她会说:“没醒。”他会说:“那你看见 何了?”她会说:“看见你。”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现在她在米兰,躺在顶层公寓里,旁边睡着全球最大的海运寡头。但她睡不着。她想着那个十二平米的卧室。想着那个牛角包。想着那两百欧。想着他。二十三第二天早上,她去店里。站在柜台后面,擦那条海蓝宝项链。擦完项链,她站在那儿,看着橱窗外面。蒙特拿破仑大街人来人往。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十年。还有多久?她算了算。还有两年。两年后,她三十岁。他三十岁。圣母百花大教堂穹顶,中午十二点。他会去吗?她不知道。但她在想:如果他去,她会去吗?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从现在开始,她会数着日子过。就像十几年前那样。就像十年前那样。(第五章 完)

第六章 绝望的泥沼

从米兰回来的火车上,星矢一直看着窗外。田野、山丘、教堂的尖顶、一小片一小片的橄榄树。它们往后退,往后退,一直往后退。他看了三个小时, 何都没看见。到佛罗伦萨的时候天黑了。他走下火车,站台上人很少。有个女人牵着孩子跑过去,赶 最后一班公交。有个老头在长椅上坐着,等 何人。广播响了,意大利语,听不清说 何。他走出车站。阿诺河在夜色里黑沉沉的,只有桥上的灯倒映下来,一条一条的金色,在水里晃。他沿着河走。走到 职业室那条巷子口,他停住了。里面亮着灯。不是一楼 职业间的灯——是二楼,纱织的房间。他站在巷子口,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。很久。 接着他走进去。美穗在厨房。锅里煮着 何 物品,咕嘟咕嘟响。她听见开门声,从厨房探出头:“回来了?”“嗯。”“吃饭了吗?”“不饿。”她看了他一眼。那种看——她最近经常这样看他,像在找 何,又像在确认 何。“味噌汤还有。”她说,“给你热着。”他没开口,上楼去了。她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他消失的 路线。锅还在咕嘟咕嘟响。那天晚上他没下楼。美穗把饭菜放在托盘里,端上去,敲他的门。没人应。她等了一会儿,把托盘放在门口,回自己房间了。第二天早上,托盘还在原地。饭菜没动。她敲他的门,还是没人应。她推开门。他坐在窗前,看着外面那堵墙。墙上的藤刚长出新叶,绿绿的,在晨光里发亮。“星矢君。”他没回头。她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他眼睛下面是青的,没睡。嘴唇干裂,像很久没喝水。“发生 何了?”她问。没有声音。她看着他的侧脸。那张脸她看了三年,闭着眼都能画出来。但现在这张脸不一样了——不是那个每天早上和她一起吃早饭的人,是另一个人,她不认识的人。“星矢君。”她又叫了一声。他慢慢转过头,看着她。那眼神让她退了一步。不是愤怒。不是悲伤。是空。空的,像一间搬空了的屋子, 何都没有。“我没事。”他说。声音也是空的。那天他没去 职业间。一整天坐在窗前,看着那堵墙。中午的时候美穗端饭上来,他吃了两口,放下。傍晚她又端饭上来,他摇摇头。天黑之后,他下楼了。美穗在客厅看书,听见脚步声,抬头。他穿着那件旧风衣,往外走。“去哪儿?”他没回答。门关上了。他沿着阿诺河走。夜里的河很静,只有水流的声音。桥上偶尔有车开过,车灯扫过河面,一晃就没了。他走到老桥,停下来。桥上有店铺,都关了门,橱窗黑着。他靠在栏杆上,看着河水往一个 路线流。很久以前有人告诉他,阿诺河的水 最后会流进地中海。从地中海可以到爱琴海。从爱琴海可以到希腊。他问: 接着呢?她说: 接着就没有 接着了。那是谁说的?他想不起来了。他在老桥上站了一夜。天亮的时候,有个卖花的老人推着车过来,看见他,吓了一跳。老人问了他一句 何,意大利语,听不懂。老人摇摇头,推着车走了。他看着那些花——玫瑰、百合、雏菊,包在玻璃纸里,还带着水珠。他想起很久以前,有个人说过,想收到一束花。谁说的?又是想不起来了。他走回 职业室的时候,美穗在门口等他。她穿着那件旧毛衣,头发乱乱的,眼睛红红的。她看见他,跑过来。“你一晚没回来。”他看着她。“我担心死了。”她声音抖着,“我到处找,找不到。我不知道你去哪儿了。我不知道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她哭了。他看着她哭。过了一会儿,他伸出手,碰了碰她的肩膀。“对不起。”他说。她抓住他的手,抓得很紧。“你别这样。”她说,“你别吓我。”他不知 如何说才好。那天下午,她做了味噌汤。很用心地做。买了最好的味噌,切了新鲜的豆腐,放了很多海带。煮好了端到他面前,看着他。“喝吧。”他低头看那碗汤。热气升起来,扑在脸上,湿湿的。他拿起勺子,喝了一口。“好喝吗?”他点点头。她笑了。那种笑,眼睛弯成两道弧,像三年前在佛罗伦萨大学门口第一次见他的时候那样。但她的眼睛没弯——只是嘴角在动。他知道她在装。他也知道她知道他知道。但两个人都没说话。那天晚上,她来他房间。她穿着睡衣,站在门口,问他:“可以进来吗?”他点点头。她走进来,坐在他床边。“星矢君。”“嗯。”“我们在一起多久了?”他想了一下:“三年。”“三年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“三年了。”沉默。“你知道三年是 何吗?”她问。他没回答。“三年是一千零九十五天。”她说,“每天一起吃饭,一起睡觉,一起说话。我做了 几许顿饭,你知道吗?三千多顿。三千多顿味噌汤、米饭、煎蛋、酱菜。”她看着他。“你知道这意味着 何吗?”他还是没说话。“这意味着我把自己的一部分给你了。”她说,“每一天都给一点,给了三年。现在我身体里有一部分是你,我不知道 如何拿回来。”她声音很轻,很平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“你知道最可怕的是 何吗?”她问,“最可怕的是,我给了你这么多,你还是不在这里。”她伸出手,指着他胸口。“你这里,”她说,“有个人住着。不是我。”他沉默。她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。她站起来。“我明天搬走。”她说。他终于抬起头看她。她站在门口,背对着光,脸看不清楚。“美穗——”“别叫我。”她打断他,“别叫我的名字。你叫我的名字的时候,想的是另一个人。我知道。”她拉开门。“汤在锅里,明天热一下还能喝。”门关上了。十一他坐在黑暗里,很久。 接着他站起来,下楼。厨房的灯还亮着。锅里真的有汤,还温着。他盛了一碗,坐在桌边喝。汤很咸。不知道是她做咸了,还是他眼泪掉进去了。他不知道。他继续喝。喝完一碗,又盛一碗。喝完第三碗,锅里空了。他拿着空碗,坐在那里,看着碗底。碗底有一个小小的花纹,一朵花,画得很简单,几笔就成。他看着那朵花,很久。 接着他把碗放进水池,上楼。美穗的房间门关着。里面没声音。他站在门口,想敲门。手举起来,没敲。放下去。回自己房间。十二第二天早上,她走了。他听见她搬行李的声音——箱子轮子在地上滚,咚,咚,咚。 接着门开了,又关上。 接着脚步声远去,在巷子里越来越轻, 最后没了。他躺在床上,没动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天花板上。纹路还在,从墙角延伸到灯的位置。他看着那道裂纹,很久。 接着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墙上有一块水渍,形状像个人,像在弯腰做 何。他看着那块水渍,很久。十三那天下午,纱织下楼来。她站在他门口,敲了敲门。“星矢。”他没应。她推开门。他蜷在床上,面朝墙,一动不动。她走过去,站在床边。“她走了?”他没回答。她看着他蜷起来的后背。隔着T恤,脊椎骨一节一节的,突出来。“你多久没吃 物品了?”他还是没回答。她站了一会儿, 接着转身出去。过了一会儿,她端着一碗面回来,放在床头柜上。“吃。”他没动。她等了一会儿,走了。晚上她来看,面还在那里,凉了,涨了,坨成一团。十四接下来几天,他没下楼。纱织每天把饭端上来,端走。端上来,端走。有时候他吃两口,有时候没动。他开始做梦。梦里总是罗马。不是战场,是西班牙广场那些台阶。他坐在上面,等一个人。阳光暖洋洋的,台阶有点烫。有人在他旁边卖泡泡水,小孩子追着泡泡跑。他等的那个人一直没来。他等了一整个梦。醒来的时候,枕头湿了。十五有一天,他忽然爬起来,下楼。 职业间里,那幅西戈里的祭坛画还架在画架上。那是两个月前接的活——圣十字堂送来的,十六世纪的,画的是圣母升天。画面很大,比人还高。圣母站在云里,周围一圈天使,仰着头看她。画送来的时候状况很糟。颜色暗了,裂了,有几处颜料剥落,露出底下的木板。老神父说,不急,你慢慢修,修好了就是奇迹。他开始修了。但只修到一半。现在那幅画还架在那里,一半是新的,一半是旧的。新的那半颜色鲜亮,旧的这半暗沉沉的。交界的地方像一道伤口,还没愈合。他站在画前,看了很久。 接着他拿起笔。十六他开始修。每天早上起来,下楼,站到画前。一直站到天黑,上楼,躺下。第二天再起来,再下楼,再站到画前。他不说话。不见人。不接电话。纱织送来的饭他吃了,但不知道吃了 何。他只看着那幅画。圣母站在云里,看着他。天使围着她,有的在唱歌,有的在弹琴,有的在笑。她们都看着他。他看着她们。 接着他把笔伸过去,填补一道裂缝。一下,一下,一下。把颜料调好,涂在一块剥落的地方。一下,一下,一下。修好了这个地方,又发现另一个地方。修好了另一个地方,又发现更小的裂缝。永远修不完。永远有下一个。但这样很好。这样就不用想别的。十七纱织有时候站在门口看他。他背对着她,对着那幅画,一下一下地动着。背影瘦得厉害,T恤空荡荡地挂着,肩膀那块布一起一伏。她看了很久。 接着她上楼。三楼仓库的角落里,有一幅画盖着白布。她走过去,掀开白布。是那幅人体——她画的星矢。他站在光里,身上每一道伤疤都清清楚楚。但脸是模糊的,没有五官。她看着那幅画。看了很久。 接着她伸出手,用手指描那些伤疤。从胸口那道开始,慢慢往下。描完 最后一道,她停住。手指按在画布上,凉凉的。她想起那天他站在阳光里的样子。想起他闭着眼睛,不知道在想 何。想起他的睫毛在光里投下的影子。她想:他在想谁?她知道答案。那个名字——莎尔娜。美穗说过的。他睡着的时候会叫的名字。她把手收回来。把白布盖回去。十八那天晚上,下起了雨。不是米兰那种硬硬的雨,是佛罗伦萨的雨——软软的,黏黏的,像雾,像空气本身在渗水。它落在院子里那棵无花果树上,落在巷子的石板上,落在 职业室的窗户上,细细的,密密的,永远不停的样子。星矢还在 职业间里。他站在那幅祭坛画前,没动。灯开着,照着圣母的脸。圣母在看他,眼睛是刚刚清出来的,淡淡的棕色,像晒了很久的木头。雨声在外面响着。他没听见。他看见的是另一张脸。绿头发,十八岁,躺在枕头上,睫毛在光里投下影子。那张脸对着他笑。 接着那张脸不见了。只剩下雨声。十九半夜,有人下楼。脚步声很轻,像怕吵醒谁。纱织穿着睡衣,光着脚,走进 职业间。灯还亮着。星矢趴在桌上睡着了——脸埋在手臂里,肩膀微微起伏。那幅画还在画架上,圣母看着他,天使看着他。纱织站在他旁边,看着他睡着的脸。他瘦了很多。颧骨突出来,眼眶凹下去,嘴唇干裂。但睡着的时候,眉头是松的,脸上那些绷着的 物品都没了,像一个小孩。她看了很久。 接着她转身,看着那幅画。圣母在看她。她想起两个月前,他刚开始修这幅画的时候,说过一句话。“修的时候一直在和它说话。修完了,它不说话了。”现在画还没修完。圣母还在和他说话。她看着圣母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在看她,像在问一个 难题。她没回答。她转身,走回楼梯口。但没上去。她站在楼梯口,看着那幅画。看了很久。 接着她看见了一样 物品。二十 职业台上横着一把15号修复刀。它极小,极薄,月牙般的弧度像极了一片柳叶,用来刮掉多余的颜料,或者切除画布上的破损部分,平时躺在工具盒里,和笔、刷子、溶剂放在一起。但现在,它没在盒子里,却在 职业台上,在那幅画的旁边。刀刃朝着画,对着圣母的脸。纱织走过去,拿起那把刀。刀很轻。很凉。她握着它,站在画前。圣母看着她。天使看着她。星矢趴在那里睡着, 何都不知道。她想:如果他修完了这幅画,会 如何?她想:如果这幅画不在了,会 如何?她想:如果她再也画不下去,会 如何?她握紧了刀。二十一雨还在下。她站在画前,刀还在她手里。刀尖离画面只有几厘米。只要一下。圣母在看她。眼睛是淡淡的棕色,像晒了很久的木头。那双眼睛看着她,像在问一个 难题。她不知道那是 何 难题。但她忽然想起另一双眼睛。很久以前,在圣域,她站在神像前祈祷。神像的眼睛也是这样看着她,问着一个 难题。那时候她是女神。现在她不是了。她只 一个女人,站在黑漆漆的 职业室里,握着一把刀,对着一幅画。她想:我 何故会在这里?她想:我想干 何?她想:我是谁?刀在手里微微发抖。二十二窗外一声雷。很远,闷闷的,像 何 物品塌了。她被那声雷惊醒,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刀。刀还在。画还在。圣母还在看她。她慢慢放下手。刀离开了画面。她把刀放回 职业台,放在原来的位置。刀刃朝里,对着墙。 接着她站在那里,看着那幅画,很久。星矢还在睡着, 何都不知道。她转身,上楼。光着脚,走得很慢。楼梯每一级都凉凉的,踩上去有点疼。到二楼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星矢的房间门开着,里面黑着。她站在门口,看那张空床。被子乱着,枕头上有压过的痕迹。她想起那天他站在阳光里。想起他闭着眼睛,睫毛投下影子。想起他睁开眼睛时看她,那眼神是空的,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她站在门口,很久。 接着她回自己房间。躺下来。窗外的雨还在下。她睁着眼,看天花板。天花板上 何都没有。二十三第二天早上,星矢醒来的时候,发现自己趴在桌上。脖子僵了,手臂麻了。他慢慢坐起来,看见那幅画还在画架上,圣母还在看他。他看了她一眼。 接着他站起来,去洗了把脸。回来的时候,他站在画前,拿起笔。继续修。他不知道昨天晚上发生了 何。他永远不会知道。二十四几天后的一个下午,纱织出门了。星矢一个人在 职业室里,对着那幅画。他听见门响,没回头。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住。不是纱织的脚步声。是另一个人的。他转过头。美穗站在门口。她穿着那件旧毛衣,头发扎起来了,比走的时候瘦了一点。她看着他,眼睛弯了一下——那种弯,不是笑,是别的。“路过。”她说,“顺便看看。”他笑了笑,点点头。她走进来,站在他旁边,看着那幅画。“修了多久了?”“两个月。”“还没修完?”“快了。”她看着那些天使,看着圣母的脸。“你瘦了。”她说。“你也是。”沉默。她伸出手,碰了碰画框。木头的,凉凉的。“纱织不在?”她问。“出去了。”她点点头。 接着她从包里拿出一个 物品,放在 职业台上。一个饭团。用保鲜膜包着,三角形的。“做的。”她说,“路上买的。不是我自己做的。”他看着那个饭团。“尝尝。”她说。他拿起来,撕开保鲜膜,咬了一口。米饭有点硬,海苔有点潮,里面的梅子酸得过分。和四年前一样。他嚼着,看着她。她也在看他。“好吃吗?”她问。他点点头。她笑了一下。那种笑,眼睛弯成两道弧,和四年前一样。 接着她转身,走了。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轻, 最后没了。他站在那儿,手里拿着那个饭团。很久。 接着他吃完它。继续修画。二十五那幅祭坛画修完的那天,阳光很好。星矢放下笔,退后一步,看着它。圣母站在云里,天使围着她。每一个都活着,每一个都在发光。他修了三个月,清掉了几百年的黑,填补了每一道裂缝,罩染了每一寸画面。现在它完整了。他看着圣母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在看他,像在问一个 难题。三个月前,他不知道那是 何 难题。现在他知道了。那 难题是:你修好了我,你修好自己了吗?他站在画前,很久。 接着他转身,上楼。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上的灰泥裂纹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那道纹路上。他看了很久。 接着他闭上眼。(第六章 完)

第七章 午夜的解构者

雨下了三天。佛罗伦萨的雨不像米兰那样硬,它软,黏,像雾化不开,像空气本身在渗水。阿诺河涨起来,水变浑,变成土电影,流得比平时快。那幅祭坛画修完了,送走了。 职业间里空下来。星矢每天还是下楼,坐在 职业台前,对着空荡荡的画架。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。不说话,不动,只是坐着。纱织从楼上下来,站在门口看他。他的背影瘦得厉害,T恤空荡荡地挂着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身上,投下一道瘦长的影子。她看了一会儿。 接着上楼。那幅人体还在三楼仓库里,盖着白布。她每天去看它。掀开白布,站在它面前,很久。画上的他站在光里,伤疤清清楚楚,脸是空的。那张没有五官的脸。她看着那张脸,想起那天他站在阳光里的样子。想起他闭着眼睛,睫毛投下影子。想起他睁开眼看她,那眼神是空的,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她伸出手,碰了碰画布。凉的。她收回手。盖上白布。下楼。第三天晚上,雨更大了。雷从远处滚过来,闷闷的,像 何 物品在云层后面翻身。闪电偶尔亮一下,把窗户照成白色, 接着暗下去。纱织睡不着。她躺在床上,听雨。听雷。听自己的心跳。心跳很快。不知道 何故。她翻了个身。又翻了个身。第三次翻身的时候,她坐起来。下楼。光着脚。楼梯每一级都凉,凉得有点疼。她走到二楼,经过星矢的房间——门关着,里面没声音。她继续往下,到一楼。 职业间的灯亮着。星矢不在。画架空着, 何都没有。 职业台上堆着颜料、笔、溶剂。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,一条一条地往下流。她站在 职业间中央,听着雨声。很久。 接着她看见那本书。 职业台边上,放着一本《反对阐释》。英文版,封面有点旧,边角卷起来。她不记得这本书 如何来的——也许是某个客人落下的,也许是以前买的,忘了。她拿起书。翻开。里面有一页折了角。她翻到那一页,看见一段话被铅笔划了线:“坎普是一种以失败告终的严肃。它不是对严肃的嘲弄,而是对严肃的另一种使用。坎普 觉悟到:‘这是够不着的 物品。’于是它转向风格,转向姿态,转向过度。”她看着这段话。窗外一道闪电。很亮。照亮了整个 职业间,照亮那个空画架,照亮墙上的工具。 接着暗下去。雷声跟上来,轰隆隆的,震得窗户轻轻响。她继续往下看。“坎普是关于 怎样把严肃的 物品变得轻浮。它不是不严肃,而是以另一种方式严肃——严肃地对待不严肃的 物品。”她把书合上。站在那里,很久。 接着她听见一个声音。“你在想 何?”她猛地回头。没有人。 职业间里只有她。灯亮着。画架空着。雨在外面下着。那个声音是从 何处来的?她转回头,看着那本书。书在手里,封面上的字在灯下发亮:《反对阐释》。苏珊·桑塔格。她翻开书,又看见那段划线的文字。铅笔的痕迹,不知道是谁画的。也许是以前的自己?她不记得了。“坎普是一种以失败告终的严肃。”她想起圣战。想起那些穿圣衣的少年,那些燃烧的小宇宙,那些“为了雅典娜”的呐喊。那时候她站在他们中间,被他们保护,被他们崇拜。他们看她的眼神是发光的,像看一个神。她真的是神吗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现在她站在这里,在一间修复 职业室里,对着一本哲学书。外面在下雨,楼上睡着一个人,那个人心里住着另一个女人。这就是“以失败告终的严肃”吗?那个声音又响了。“你在想圣战。”这一次她没回头。她知道没人在身后。“你是谁?”她对着空气问。“我是你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也是你读过的每一本书,你想过的每一个 难题,你忘掉的每一件事。我是你今晚睡不着的 缘故。”窗外又一道闪电。很亮。在那一瞬间,她看见一个人影——坐在 职业台后面的椅子上,穿着黑色的衣服,短发,脸看不太清。 接着暗下去。雷声。再亮起来的时候,椅子上 何都没有。但她知道那是 何。那是她自己。或者说,是她需要看见的某种 物品。“你在害怕 何?”那个声音问。“我没有害怕。”“你在害怕失去他。”她无言以对。“但你从来没有拥有过他。你 如何可能失去你没拥有的 物品?”“我——”“你拥有的只是你的想象。你把‘女神’这个身份投射到他身上,让他成为你的圣斗士。你把‘占有欲’伪装成‘关心’,让他留在你身边。你甚至把他画下来,画他的伤疤,画他的身体,却不画他的脸—— 由于你不认识他的脸。你认识的那个‘他’从来没有存在过。”她握紧了书。“你在说谎。”“我没有说谎。我只是在说你不愿意想的事。”沉默。雨声很大。“你知道他 何故修那些画吗?”纱织没回答。“ 由于他不知道还能做 何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,没有别的人可爱,没有别的理由活着。 因此他修画。修画比活着容易。修画只需要手稳,不需要心。”“他需要——”“他需要 何?你说。”她张了张嘴。她想说:他需要我。但她说不出口。 由于那不是真的。“他需要她。”那个声音替她说了,“那个绿头发的女人,那个在米兰戴粉钻的女人。他每天晚上睡着的时候叫的是她的名字。他修画的时候想的是她的脸。他活着是 由于十年后要去穹顶见她。”窗外一道闪电。很亮。照亮了整个 职业间。照亮那个空画架。照亮墙上挂着的工具。“你知道 何是‘病喻’吗?”那个声音问。纱织没回答。“桑塔格写过。她说,有些 物品被我们当成疾病,其实不是。我们只是不知道 如何命名它。我们给它一个病的名字,这样我们就可以治疗它,或者隔离它,或者假装它能被治好。”“你想说 何?”“你在把自己的 情感当成一种病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你告诉自己:这是嫉妒,这是占有欲,这是不应该的。这样你就可以‘治疗’它——用克制,用等待,用假装没看见。但你从来没问过自己:它真的是病吗?还是别的 何 物品?”她没法回答。“也许它只是孤独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也许你只是不想一个人。”雷声滚过。她想起很多事。想起十三岁那年,第一次见到那些少年。他们站在她面前,最小的那个眼睛亮亮的,问她:“你就是雅典娜?”她点点头。他笑了,说:“我叫星矢。以后我保护你。”想起后来那些年。他每次受伤,她都看着他被抬回来。她站在旁边,看别人给他包扎,看他的血染红绷带。她想伸手碰碰他的脸,但不能。她是女神,女神不能这样。想起战争结束那天。他站在废墟里,圣衣上全是血。她走过去,想说 何。他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是空的,像不认识她。想起他来佛罗伦萨那天。她站在站台上等他,阳光很亮。他走出站,看见她,点点头,说:“来了。”就像她 一个普通朋友。想起那天他站在光里,脱掉衣服。她画他的伤疤,每画一道,心就疼一下。但她不能让他知道。她是老板,是前女神,是不能心动的人。想起今晚,她站在这里,对着一本书,和自己说话。想起那把刀。刀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空的。她没有拿刀。今晚没有。那晚也没有。她只是站在这里。“你知道你 何故会站在这里吗?”那个声音问。她摇头。“ 由于你不知道还能去 何处。”她愣住了。“你是女神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但女神也是人养大的。你从小就被当成神,被供奉,被保护,被需要。你从来没学过 如何当一个人——一个不被需要的人。”“现在没人需要你了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圣战结束了。那些少年各自走了。他——他从来不需要你。他需要的是她。你只是他无处可去时的收容所。”窗外一道闪电。很亮。在那道光里,她看见椅子上坐着的人。不是影子。 一个女人。短发,黑衣,眼睛很亮,像能看透一切。那女人看着她,嘴角有一点点笑意——不是嘲笑,是别的,像是认识她很久了。“你是谁?”她问。“苏珊·桑塔格。”那个女人说,“或者说,你脑子里那个‘苏珊·桑塔格’。你读过的那些书,你想过的那些 难题,都借我的声音说话。”纱织看着她。“你不是真的。”“对。我不是真的。但你想的这些 难题是真的。你需要一个声音来回答它们。那就用我的声音吧。”雷声。光暗下去。那个女人还在那里。十一“你知道 何是‘坎普’吗?”那个声音问。“你看不起坎普。”纱织说,“你说过,坎普是——”“我说过很多话。”那个声音打断她,“那些话是我在某个时候、为了某个目的说的。不代表它们永远正确。不代表你要用它们当教条。”纱织愣住了。“坎普是一种活法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是 觉悟到‘这够不着’之后,决定用另一种方式对待它。不哭。不闹。不毁掉。而是把它变成风格,变成姿态,变成可以笑的 物品。”“你是说——”“你的圣战,你的神位,你的那些少年——它们都够不着了。它们已经过去了。你可以一直哭,一直闹,一直想毁掉别人来补偿自己。也可以把它们变成一种风格。一种你可以笑着说起的 物品。”纱织沉默。“他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星矢。他也够不着了。你从来没拥有过他,你以后也不会。你可以毁掉他——毁掉他的画,毁掉他的未来,毁掉他 最后一点盼头。也可以把他变成另一种 物品。”“ 何 物品?”“一个你曾经认识的人。一个你帮助过的人。一个你放他走的人。”十二雨声忽然小了。不是停,是小了。从倾盆变成淅沥,从淅沥变成滴滴答答,像 何 物品在慢慢收尾。纱织站在 职业间中央,很久。那个声音没再说话。椅子上没有人。只有那本书,翻开在桌上,折角的那一页。她拿起书,看着那段话。“坎普是一种以失败告终的严肃。”她想起圣战。想起那些死去的人。想起那个叫星矢的少年,现在三十岁了,在楼上睡着,梦里叫着另一个女人的名字。她合上书。放在桌上。 接着她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空画架。很久。十三她走上楼。三楼仓库,角落里那幅人体还盖着白布。她走过去,掀开白布。星矢站在光里,身上每一道伤疤都清清楚楚。脸是空的。她看着那张没有五官的脸。很久。 接着她拿起一支笔——不是画笔,是铅笔。在画布上,在那个空白的脸上,开始画。眼睛。她画的是他的眼睛。不是那天他站在光里的眼睛——那眼睛是空的,像在看陌生人。是她认识的那双眼睛——十三岁第一次见面时亮亮的那个,受伤被抬回来时咬着牙的那个,站在站台上说“来了”的那个。鼻子。嘴唇。轮廓。她画完了。退后一步看。那就是他。不是神。不是圣斗士。不是她想象中的任何人。就是他。一个会痛的人。一个会等的人。一个心里住着别人的人。她看着那张脸。很久。 接着她盖上白布。下楼。十四她走进 职业间。站在那个空画架前。 接着她转身,上楼。走到二楼,在星矢门口停住。门关着。里面没声音。她抬起手,想敲门。手悬在半空。没敲。她站在那里,很久。 接着她轻轻说了一句话。声音很轻,只有自己能听见。“去吧。”十五第二天早上,阳光很好。星矢下楼的时候,纱织在厨房煮咖啡。她背对着他,没回头。他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她。“昨晚没睡?”他问。“睡了。”她把咖啡倒进杯子,放在桌上。两杯咖啡,并排着,热气往上飘。他坐下。她也坐下。两个人喝咖啡,没说话。窗外有鸟叫。雨停了,天空是洗过的蓝。阳光照进院子,照在那棵无花果树上。叶子比前几天更绿了,绿得发亮。他喝完咖啡,站起来。“我出去走走。”他说。她点点头。他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“星矢。”他停住。她坐在桌边,背对着他,没回头。“那幅画。”她说,“我画完了。”他愣了一下。“ 何画?”“那幅人体。”她说,“脸。我画上了。”他站在门口,看着她。她没回头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身上。她的背影很瘦,肩膀微微绷着。“谢谢。”他说。“说 何呢,该我向你道谢。“他站了一会儿。 接着他走出去,关上门。十六他沿着阿诺河走。河水很绿,很慢。阳光照在河面上,亮晶晶的。有船从河上过,拖出一条长长的水痕。他走得很慢。走到老桥的时候,他停下来。靠在栏杆上,看着河水。想起昨晚的事。他听见了一些声音。半夜,从楼下传来的。有人在说话,听不清说 何。他以为是做梦。现在他知道不是。那是纱织。她在和谁说话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今天早上,有 何 物品不一样了。他看着河水。很久。 接着他转身,往回走。十七下午,他去乌菲齐。走在那些长长的走廊里,走过那些熟悉的画。波提切利,达·芬奇,拉斐尔。他 小编认为‘春》前面站了很久。那个意大利修复师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“星矢。”他转头,点点头。“听说你那幅祭坛画修完了?”“嗯。”“ 如何样?”他想了想。“她一直在看我。”他说,“修的时候看。修完了还看。”那人笑了。“画都会看人。”那人说,“看你 如何对待她。”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如果画的是人呢?”他问。那人看着他。“如果画的是人,”那人说,“那就要看画它的人 如何看他。”星矢没说话。那人拍拍他的肩膀,走了。他站 小编认为‘春》前面,看着那些画中人。维纳斯在看他。花神在看他。三美神在看他。他想起那幅人体。纱织画的。没有五官的脸。现在有五官了。她画的是 何样子?他不知道。但他忽然想看看。十八傍晚,他走到米开朗琪罗广场。爬上那些台阶,站在栏杆边,看着整个佛罗伦萨。夕阳正在落下去。红瓦顶被染成金色,阿诺河变成一条金红色的带子。圣母百花大教堂的穹顶在夕阳里变成深红色,圆圆的,像一颗心脏。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个穹顶。很久。 接着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很轻。他没回头。脚步声在他旁边停住。是纱织。她站在他旁边,也看着那个穹顶。两个人并肩站着,看着夕阳。很久,谁都没说话。十九太阳落下去了。天变成深蓝色。山变成黑色的剪影。城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纱织开口。“你 何时候候去?”他看着那个穹顶。“还有两年。”她点点头。沉默。“她会来的。”她说。他转头看她。她没看他,看着那些刚亮起来的灯。“你 如何知道?”她想了想。“ 由于如果我是她,”她说,“我会来。”他看着她的侧脸。天光暗下去,她的脸看不太清。但他看见她的眼睛在暗光里亮着。“纱织。”他说。“嗯。”“谢谢。”她没开口。过了一会儿,她转身。“走吧。回去。我饿了。”她往山下走。他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她走得很慢,一级一级地下台阶。走到一半,她停了一下。没回头。 接着继续走。他跟上去。二十那天晚上,他们一起吃饭。不是美穗做的那种——是纱织做的。意面,番茄酱,一点罗勒。很简单。他们坐在院子里,就着一盏小灯。无花果树在头顶,叶子在风里轻轻响。“好吃吗?”她问。“嗯。”她看着他。“你每次都嗯。”他愣了一下。“真的好吃。”他说。她笑了。很小的笑。一下就没了。但他看见了。二十一吃完饭,她上楼。他坐在院子里,抽了一根烟。很久没抽了。烟有点呛。他看着那些烟往上飘,散在无花果树的叶子里。二楼有脚步声。很轻。 接着停住。他知道她在窗口站着。没回头。抽完那根烟,他站起来,走回屋里。上楼。经过她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门关着。他站了一会儿。 接着回自己房间。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上的灰泥裂纹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那道纹路上。他看了很久。 接着他闭上眼。二十二第二天早上,他去Caffè Gilli。站在柜台前,喝完那杯espresso,吃完那个牛角包。老板娘擦着杯子,看了他一眼。“星矢,你气色好点了。”他点点头。走出咖啡馆,阳光照在共和广场上。旋转木马在转,有孩子在笑。鸽子在地上走来走去。他站在那儿,看了一会儿。 接着往 职业室走。二十三推开门的时候,他看见纱织在楼下。她站在那幅人体前面——那幅盖着白布的,现在白布掀开了。他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。看着那幅画。画上的他站在光里,身上每一道伤疤都清清楚楚。脸上有五官了——眼睛,鼻子,嘴唇,轮廓。那是他。但又不是他。是另一个人看见的他。他看了很久。纱织站在旁边,没说话。 接着他说:“原来我在你眼里是这样。”她问:“ 何样?”他想了想。“没那么空。”他说。她没出声。但他看见她的眼睛亮了一下。很短。一下就没了。二十四那天下午,他开始修下一幅画。一幅小画,十五世纪的圣母子,从一个小教堂送来的。画不大,只有半米高。圣母抱着圣婴,圣婴在笑。他把画架好,拿起笔。纱织在楼上,不知道做 何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那幅小画上。他看着圣母的脸。她在看他。他想起那幅人体。想起那张终于有了五官的脸。想起纱织站在他旁边,看着那幅画的样子。他忽然觉得,有 何 物品变了。说不清是 何。但变了。他看着圣母的眼睛。“你也在看我吗?”他在心里问。圣母没回答。但她一直在看。他拿起笔。开始修。(第七章 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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